
在伦敦金融城的摩天大楼与老旧的砖石建筑之间,一场静默却深刻的经济实验正在展开。长期以来,英国经济一直被所谓的“生产力谜题”(Productivity Puzzle)所困扰——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该国经历了近二十年的增长停滞,实际工资水平徘徊不前。
然而,来自中型会计师事务所Moore Kingston Smith(MKS)的最新案例,似乎为破解这一顽疾提供了一把意想不到的钥匙:通过部署基于谷歌Gemini 2.5模型的人工智能系统,原本需要两周时间的企业欺诈审查工作被压缩至两小时。
这一微观层面的效率跃升,正被宏观经济学家视为英国经济重振的关键信号。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英国独特的产业结构使其可能成为人工智能(AI)浪潮的最大受益者之一。
算法红利与高服务密集型经济的结构性契合
不同于德国或日本以高端制造业为核心的经济引擎,英国经济的命脉在于服务业。数据显示,服务业占据了英国经济总量的80%,若剔除公共部门,这一比例甚至更高。这种特殊的经济结构使得英国在AI时代拥有了一种独特的“比较优势”。
当前的人工智能革命,本质上是以大语言模型(LLM)为代表的认知自动化革命。这与之前的工业自动化有着本质区别:工业机器人旨在替代重复性的体力劳动,而生成式AI则擅长处理语言、逻辑推理、数据分析和模式识别。这恰恰是法律、会计、金融咨询和创意产业的核心生产要素。穆迪评级机构的分析指出,由于英国高度依赖这些智力密集型服务业,该国从AI技术进步中获得的边际收益可能远超其他G7国家。
MKS事务所的实践提供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样本。在该公司内部,高强度使用AI工具的团队比普通团队的利润率高出8个百分点。这种效率的提升并非来自裁员,而是来自工作流的重构:传统的审计需要人工核对成堆的发票和银行对账单,而现在,AI可以直接分析客户上传的整个数据集。这种从“抽样检查”到“全量分析”的转变,不仅提高了速度,更提升了服务质量。对于作为全球第二大服务出口国的英国而言(2024年服务贸易顺差达2480亿美元),如果这种效率提升能在全行业普及,将直接转化为巨大的国际竞争优势。
财政紧缩下的生产力突围
对于现任工党政府而言,人工智能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政治生存的关键。财政大臣雷切尔·里夫斯(Rachel Reeves)正面临着极为棘手的财政局面:公共财政缺口巨大,债券市场对借贷高度敏感,而选民对公共服务恶化和生活成本上升的忍耐已至极限。在这种背景下,通过大规模财政刺激来拉动经济已无可能,提高全要素生产率(TFP)成为了唯一的出路。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曾言:“生产力并非一切,但从长远来看,它几乎就是一切。”这一论断在当下的英国显得尤为沉重。自金融危机以来,英国工人的每小时产出增长乏力,直接导致了工资增长的停滞。国家经济和社会研究所的数据显示,这种低迷解释了过去十几年英国工资增长放缓的一半原因。
政府寄希望于AI能成为打破这一僵局的“银弹”。如果在私营部门(如金融服务)和公共部门(如NHS医疗系统)能大规模应用AI技术,不仅可以缓解劳动力短缺的压力,还能在不增加财政投入的情况下提升服务产出。里夫斯团队中的经济顾问托斯滕·贝尔甚至在著作中直言,英国“能够而且应该”搭上服务业技术升级的顺风车。这种政策导向表明,英国政府正试图通过监管松绑和基础设施建设,为AI的广泛采用铺平道路,以此作为对冲增税带来的经济冷却效应的手段。
双速经济的隐忧:制造业的“冷”与服务业的“热”
然而,由于产业属性的差异,人工智能带来的复苏图景并非均匀分布。当伦敦的咨询顾问们利用AI大幅削减工时的时候,英格兰中部的制造业厂商仍在该国高昂的能源成本、复杂的贸易壁垒以及劳动力税负中挣扎。
地板材料制造商Amtico的案例揭示了这种“双速经济”的现实。虽然AI可以帮助工厂优化生产排程,但制造业的核心痛点在于物理世界的成本——原材料、能源和劳动力。对于这些企业而言,解决之道更多依赖于物理机器人技术的资本投入,而非单纯的软件升级。然而,相比于软件部署,物理设备的更新换代周期长、资金门槛高。更令制造业担忧的是,即将到来的预算案中可能包含的劳动税上调,将对劳动密集型产业造成不成比例的打击。
这就引出了一个深层次的结构性风险:人工智能可能会进一步拉大英国服务业与制造业之间的鸿沟。虽然服务业的繁荣能美化GDP数据,但一个缺乏实体制造支撑的经济体在面对全球供应链冲击时往往更加脆弱。此外,如果AI带来的生产力提升主要集中在伦敦及东南部的金融与专业服务领域,那么英国长期存在的区域发展不平衡问题(即“南北差距”)可能会进一步恶化。
结语:一场必须赢的赌注
综上所述,英国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历史十字路口。作为全球老牌发达国家,其在传统工业时代的红利已消耗殆尽,但在以知识和服务为核心的AI时代,其经济基因却意外地与技术趋势高度契合。从微观事务所的效率倍增,到宏观贸易顺差的结构支撑,AI为英国提供了一条走出“低增长、高通胀”泥潭的可行路径。
然而,技术潜力转化为经济现实并非自动发生。这取决于政府能否在财政整顿与鼓励创新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以及能否确保AI带来的红利不仅惠及金融城的精英,也能外溢至更广泛的经济部门。对于英国而言,这是一场关于国运的生产力竞赛,而它手中的王牌,正是那些正在夜以继日运行大语言模型的服务器。